我家车库的角落里,躺着一本泛黄的驾照,照片上的人穿着喇叭裤,头发烫成波浪。那是母亲二十岁时的模样。她总说,那年月学车要等半年,考试时考官坐在副驾,手里捏着秒表,坡道起步熄火三次就请下车。如今她开着一辆白色电车,倒车影像里画着精准的弧线,方向盘轻得能用一根手指拨动。她把旧驾照翻出来给我看时,指尖停在照片上,说那时候的离合很重,踩得脚脖子酸。
清晨六点的高架桥上,车流已经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。我坐在副驾,看着父亲双手握紧方向盘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开车三十年,从化油器的老普桑换到带涡轮增压的轿车,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习惯,变道前一定会转头看一眼后视镜死角。前方有辆货车突然减速,他轻点刹车,车身平稳得像一片落叶。他忽然开口,说以前跑长途,油箱见底才敢找加油站,哪有如今遍地都是充电桩。
楼下新划了一排绿色停车位,装上了充电桩,夜里总有人排队。老周师傅在小区门口修了二十年车,从化油器修到电控系统,工具箱里的万用表换了好几块。他说现在的车像个大手机,插上电脑就能读数据,可有些毛病反而更隐蔽了。他蹲在轮胎边用手电筒照底盘,嘴里念叨着,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,比如螺丝拧紧的力道,比如机油换下来的颜色。
那年夏天,我们开着租来的越野车进藏。海拔四千米的盘山路上,车轮碾过碎石,扬起尘土。同行的人高反严重,蜷在后座吸氧,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冷风裹着雪山的味道灌进来。司机是个藏族汉子,放着听不懂的歌,在悬崖边会车时从容地收回后视镜。他说这条路他跑了十几年,每个弯道都认识他。下山时夕阳把车影拉得很长,我们谁都没说话,只有引擎低低地轰鸣着。
深夜的加油站便利店,灯光白得晃眼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货架前,手机屏幕亮着,正和视频那头的小女孩说话。他车钥匙上挂着毛绒玩偶,车头沾着泥点。结账时我多看了他一眼,他笑笑说,刚跑完最后一趟货,明天女儿生日,得赶回去。他灌了杯热咖啡,转身推门,车灯在夜色里亮起,像两粒温和的琥珀。
多年以后,我坐在驾驶座上,第一次独自把车开上城市主干道。手心有点潮,后视镜里的车流忽远忽近。等红灯时,我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,车子不过是铁皮壳子,可你坐在里面,就有了自己的方向。绿灯亮了,我松开刹车,车缓缓向前,后视镜里,过去的路渐渐变小,而前方的路,正一层层铺展在挡风玻璃里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