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进入寻常百姓家,算起来也就二十来年的事。早先谁家有一辆桑塔纳,是整条巷子都要传遍的新闻。那会儿的孩子趴在车窗上,能看司机拧钥匙点火看好半天,听着发动机突突响起来,比过年放炮还兴奋。后来车越卖越多,街道越修越宽,考驾照的人排到驾校门外。有人攒钱买第一辆二手车,方向盘上的皮子磨得发亮,开回老家时故意把车窗摇下来,让风灌进衣袖。
城市的交通因此换了一副面孔。早高峰的高架桥变成缓慢移动的停车场,红色尾灯连成一条发光的绸带,在楼宇间缠来绕去。人们坐在车里听广播、啃包子、补妆,偶尔按一声喇叭,又很快被更大的车流声吞没。到了深夜,高架清空了,路灯把路面照成淡黄色,偶尔有辆出租车飞驰而过,轮胎碾过接缝处,发出有节奏的闷响,像整座城市在翻身。
造车的人也在琢磨怎么让这铁盒子更听话。有的研究电池续航,把充电桩铺进小区和商场的地下车库;有的往车里塞大屏幕,语音助手能替你开空调、找餐厅。可老司机还是习惯摸档把,说那一下推拉的力道,能感觉到机械在回应。也有人说电动车安静得让人发慌,得自己放点引擎声浪才踏实。技术换了一茬又一茬,人对控制一辆移动机器的渴望,倒是没怎么变。
清洁工吃完午饭,拧上饭盒盖子,顺手把掉在长椅上的米粒拂到地上。她看见一辆送快递的小三轮从汽车缝隙里钻过去,骑手弯腰弓背,蹬得飞快。那些四个轮子的大家伙堵在路口动弹不得,小三轮倒是左拐右绕,眨眼就没了影。她忽然觉得,汽车再体面,有时也敌不过一双蹬地的脚。但转念又想,三公里外的批发市场里,那些拉货的面包车,不也一样装着这个城市的生计么。
她站起来,把饭盒塞进帆布袋,朝停在树荫下的环卫车走去。那辆橙色的小车车身上沾着泥点,后斗里躺着几把扫帚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拧动钥匙,发动机咳了两声,平稳地转起来。汽车载着她走完剩下的半条街,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,带着八月正午的热气。她没再回头望那排熄火的轿车,只是把车靠边停稳,拿起扫帚,沿着人行道慢慢扫过去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