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,一个中年男人歪着头打盹。他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拉链坏了一截,露出里面旧衣服的边角。广播响了两次,他都没醒。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,他猛地睁开眼,先看袋子还在不在,然后才去看检票口。这个动作很熟练。我猜他常出门,也常这样在嘈杂的地方补觉。他大概没读过多少书,十几岁就出来做工了。教育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。
我小时候住在镇上,学校离汽车站不远。每天放学经过候车室,总能看见几个等车的人。有个瘦高个男人常坐在角落翻一本旧书,封面都掉了,他拿透明胶粘着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是初中语文课本。他念到初二就辍学了,现在跑运输,闲下来就把那本书从头翻。他说有些课文当年没看懂,现在看懂了,觉得有意思。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现在看懂了”。后来才明白,人得先活过一些日子,才能接住书里的东西。
镇上中学有个图书室,铁皮柜子,书不多。管图书的是个退休老师,姓周。他不太管学生借什么,只要求还书的时候说一句“这本书讲了什么”。说得好,他就从抽屉里摸一颗糖给你。我为了糖,把《水浒传》看了三遍,每次说的人物都不一样。周老师听完就笑,说“下次换个人说”。他从不纠正我的说法,也不补充什么中心思想。现在想起来,他大概觉得,一个孩子能记住几个人物、几件小事,已经够了。教育不一定要马上把道理讲透。
后来我去了县城读高中。班上有个同学,父亲是修自行车的,母亲在菜市场卖咸菜。他成绩一般,但动手能力极强。物理课做实验,老师还没讲完,他已经把电路接好了。有一次他跟我说,他爸修车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看,看多了就想自己试试。他爸也不教他,只说“你弄坏了别哭”。他就这样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校里的教育教他公式和定理,他爸的修车摊教他手感和耐心。两样东西他都有,后来他考上了一所工科学校,现在做机械设计。教育这件事,有时候是两条线同时走的。
我教过几年书。班上有个女生,作文写得不好,句子常常不通顺。但她有个本事,能把班上发生的事编成顺口溜,课间唱给同学听。有一次我让她把顺口溜写下来,她写了三页纸,虽然错别字不少,但事情讲得清清楚楚。我给她改了几个字,让她念给全班听。她念的时候脸红了,但念完以后,好几个同学说“再念一遍”。从那以后,她开始愿意写东西了。我没有教她什么写作技巧,只是让她知道,她说的那些话有人愿意听。教育有时候就是给人一个愿意听的人。
候车室的广播又响了,那个打盹的男人终于站起来,扛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他走路有点瘸,大概是老毛病。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我看见他口袋里露出一角报纸,上面有字,可能是用来包东西的。他大概不会去读那张报纸。但他这一辈子,在工地上、在长途车上、在候车室里,一定也学会了不少东西。有些东西是学校给的,有些是生活给的。教育这个词听起来很大,其实落到每个人身上,就是一些很具体的事:一本书、一句话、一个人愿意多看你一眼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