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单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转氨酶那一栏，医生用笔尖点了点，说少熬夜，少喝酒。我点头，出门就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。坐进车里，点火，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，像还没睡醒。这辆车跟了我七年，里程表过了十二万公里。它的体检没人做，正时皮带该换了，变速箱油也早过了期限，我只是装作不知道。人对自己身上的箭头紧张，对机器上的却习惯性拖延，总觉得还能再撑一撑。

车子刚买那年，我连胎压都要每月查一次。后来变成想起来才看一眼，再后来仪表盘不报警就不管。保养从五千公里拖到八千，从八千拖到一万。修理厂师傅拧开机油盖，说你这油都成泥了。我笑笑，说最近忙。其实不是忙，是觉得它不会那么快坏。人对陪伴久了的东西，容易生出一种没道理的信任，好像它就该一直好下去，好到不需要你操心。

真正出问题是在高架上。水温突然窜起来，空调出风口吹出白气，动力软下去，像人跑完长跑最后那几步。靠边停下，打开引擎盖，冷却液壶裂了。等拖车的时候我站在护栏外，看车流从旁边过，每辆车都跑得理直气壮。那一刻我想起来，这七年里它载过我搬家三次，送过急诊两回，在暴雨里堵过四小时。它没抱怨过，我也没谢过。机器不说话，不代表它没在扛。

修车花了三千多，顺便把正时皮带和变速箱油一起换了。取车那天师傅说，再晚点发动机就废了。我坐进去，点火，声音轻了不少，像人退烧之后的呼吸。开回家的路上我刻意听了听底盘，过减速带时那声闷响还在，但比之前紧实。车这种东西，你对它马虎，它就在某个你赶时间的早上给你脸色看。它不跟你吵，它直接不动。

后来我开始记保养日期，写在手机备忘录里，跟还信用卡放在一起。换机油，换滤芯，检查刹车片，一样样来。不是变勤快了，是知道欠下的总会还。车不会跟你讲道理，它只按自己的磨损速度走。你拖一天，它就老一天，老到某个临界点，修起来就是大钱。这跟人一样，体检单上的箭头不会自己消失，你假装看不见，它就在那里慢慢长。

现在每次上车前我会绕一圈，看看轮胎，看看灯。花不了两分钟。坐进去关上门，外面声音一下子远了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那种熟悉感还在，但多了点小心。它还能跑多久我不知道，也许再跑十万，也许明年就换。但至少现在，它启动的时候不抖，加速的时候不喘。我踩下油门，它往前走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