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观察早市炸油条的锅支在街角，热油翻滚，面坯下锅时滋滋作响。我站在摊前等油条出锅，目光越过蒸汽，落在路边一排车上。送孩子上学的面包车刚走，又来了辆皮卡，车斗里堆着整扇猪肉，摊主跟司机点头招呼。油条捞起，金黄酥脆，我咬了一口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这街口停的是一辆手扶拖拉机，冒着黑烟，震得路面发颤。那时谁家能有辆拖拉机，比现在开奔驰还风光。
从拖拉机到皮卡，这变化是慢慢磨出来的。早市上买菜的老太太们最懂，她们年轻时挎着篮子走两里地，如今坐儿子的车来，后备箱里还备着折叠小推车。汽车把早市的时间压缩了，从前赶集要花一上午，现在半小时能转三个摊位。可早市的味道没变，油条还是那口锅炸的，豆腐脑还是那家老卤点的。车停在路边，人坐在车里等，喇叭偶尔响一声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我家那辆老桑塔纳开了十五年，去年终于换了台国产SUV。置换那天，我坐进新车，闻到一股新鲜皮革味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老桑塔纳的方向盘被磨得发亮，副驾座椅上有孩子小时候踢的脚印。卖车时我特意擦干净了，像送别一个老朋友。新车功能多，倒车影像、自动驻车，可我总习惯扭头看后窗，仿佛那老车还在后面跟着。
汽车这东西，越造越聪明，人却越来越懒。早市摊主老刘说，他儿子开的电动车，停车时能自己找位子，比人停得还规矩。可老刘还是喜欢他那辆二手面包车，手动挡，换挡时手臂要用力，感觉车是自己的延伸。他说那叫开车，现在年轻人那叫坐车。我没接话，心里却认同。早市收摊时，老刘把车打着火，引擎声沉闷而均匀，像一头驯服的老牛。
城市在长高，路在变宽，汽车也跟着变。早市街口装了红绿灯，以前可以随便掉头的地方，现在画了双黄线。开车的规矩多了，可早市的热闹没少。清晨六点，送菜的小货车排成一队，司机摇下车窗跟摊主喊话，后视镜里映着刚出锅的油条热气。我常想，汽车改变了早市的形式，却没能改变早市的灵魂。那口油锅还是立在老地方，锅底的火苗跳动着，跟几十年前一个模样。
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时，我总会看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，早市的烟火气渐渐远了，油条摊缩成一个小点。可我知道，明早它还会在，汽车也会在。它们像两条并行的河，一条流淌着食物与吆喝，一条承载着钢铁与速度，却在每个清晨交汇于这街角。油锅的吱啦声和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，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朴素的晨曲。我松开手刹，车缓缓向前，后视镜里的油条摊越来越小，直到拐弯处彻底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