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起自己第一辆车,二手桑塔纳,方向盘重得像在拧钢筋。那时刚拿驾照,每个周末都往城郊开,其实没目的地,就想让发动机转着。有次在荒路上爆了胎,蹲在路边换备胎,扳手滑脱砸在手指上,血泡鼓起来,疼得直吸凉气。旁边经过的拖拉机师傅停下来,递了根烟,帮我拧完最后几颗螺丝。他问我这车多少钱买的,我说两万三。他点点头,说能跑就行。
汽车这东西,头几年是个工具,后来越开越像长在身上的壳。每天通勤两小时,堵在高架上看尾灯连成红河,收音机里的歌循环到会背。冬天暖气烘得脸发烫,夏天空调冷气吹得膝盖疼。车里的味道慢慢固定下来,是座椅皮面混着车载香水的甜腻。有次加班到凌晨,在车里睡了一觉,醒来天刚亮,挡风玻璃上全是露水,透过水珠看外面的路灯,糊成一片橙黄的光团。
后来换了辆电动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起步时没有顿挫,踩下去就往前滑,像在水面上飘。充电要等四十分钟,我去便利店买杯咖啡,坐在玻璃窗前看充电桩上的数字跳动。旁边有个人也在等,他说这车是他儿子挑的,他不喜欢,太安静了,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,总觉得没着落。他开了一辈子手动挡,左脚踩离合踩成习惯,现在右脚闲着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医院的停车场里,那辆银色车终于熄了火。司机下来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外套。他绕着车走了一圈,蹲下看了看轮胎,又站起来,用手掌抹了一下引擎盖,像是擦灰,其实上面很干净。他转身往住院部走,步子不快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我看见他抬手揉了揉眼睛,也许是烟熏的。
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,热水烧好了。我接了半杯,烫得端不住,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晾着。楼下那辆银车还停在原位,暮色里轮廓模糊下去。我忽然想起驾校教练说过的话,他说方向盘要握得松一点,车才听你的。当时我握得指节发白,总觉得一松手车就会跑偏。现在开了这些年,才明白松不是放,是把路感交给轮胎,把判断交给眼睛,手只是搭在那里,像搭在老朋友肩膀上。走廊尽头的窗户,天色彻底暗了,停车场亮起地灯,那辆车的红色尾灯在黑暗里闪了闪,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。










